阅沙记|思想的三副面孔:读契诃夫《邻居》

一沙一世界。

我们通常会认为,有相似思想的人更容易成为朋友,更容易“同频共振”,更少产生矛盾,就像相似的思想保证了相似的观点和行事风格。可在契诃夫的短篇小说《邻居》中,三个赞同“自由思想”的人之间发生了矛盾,展现出同一种思想在不同的人身上变幻出的不同面孔,逼迫我们反思:它真的使人们自由了吗?

小说开头,彼得·米海雷奇正在生闷气,因为他的妹妹齐娜跑去跟已婚男人符拉西奇同居了。彼得·米海雷奇拥护自由恋爱,但却无法平息自己的糟糕情绪,他认为他的妹妹“行为不端”,符拉西奇把她“拐走了”。可彼得·米海雷奇没有采取任何行动,也不知道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,直到齐娜寄来一封让他的母亲大哭的信,让他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彼得·米海雷奇想当着齐娜的面用鞭子抽符拉西奇,好好教训他一顿,就骑马来到了符拉西奇家。但见到符拉西奇后,彼得·米海雷奇打消了动武的念头,好好地跟符拉西奇讲明了情况,说符拉西奇和齐娜太自私了,让母亲难过。符拉西奇辩解说仅仅是让母亲伤心还不能证明一件事情是不好的,他讲起了自己的苦衷。符拉西奇当年抱着高尚的拯救信念跟妻子结婚,却发现妻子是个放荡又铺张浪费的人,花光了他的钱,与他分居,还要他出一大笔钱才肯跟他办离婚手续。

彼得·米海雷奇忆起符拉西奇的种种。符拉西奇四十一岁了,仍然缺乏基本的生活能力,无法管理好自家的产业,被农民们称为“傻大爷”。符拉西奇是个“自由思想者”,但“自由思想”在他身上表现得枯燥乏味,缺乏独创性和热情。然而齐娜才二十二岁,优雅、愉快且充满热情,彼得·米海雷奇想不通为什么齐娜会看上符拉西奇,觉得齐娜不能栽在符拉西奇手里,可他没有勇气反驳、打断符拉西奇。

符拉西奇向彼得·米海雷奇保证今后会努力让齐娜幸福,带着他去找齐娜。一阵闲聊之后,齐娜问起了家里的情况。彼得·米海雷奇说母亲很伤心,希望齐娜做点什么,请求母亲的原谅。但齐娜拒绝了,她说:“然而请求原谅就等于装出我们做了坏事的样子。为了叫妈妈得到安慰,我倒也准备说谎,可是要知道,这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。我知道妈妈的脾气。哎,听天由命吧!”

齐娜说完这“最不愉快的话”,变得快活起来,和符拉西奇一起送彼得·米海雷奇出门。临别之际,彼得·米海雷奇在马上对齐娜说:“你,齐娜,是对的。你做得好!”

随后,彼得·米海雷奇骑在马上走远了,路过一个小池塘,他“悲怆地瞧着池水,想起自己的生活,暗自相信到目前为止他所说的和所做的都不是他所想的,别人对他也是如此”。小说就在这黑暗的池塘边结束了。

彼得·米海雷奇为什么会这样想?在小说开头,彼得·米海雷奇在生齐娜的气,又被齐娜寄来的信激怒,但这些情绪都没有驱使他改变现状。他所赞同的“自由思想”告诉他,齐娜可以自由地跟符拉西奇在一起,符拉西奇也赞同“自由思想”,是个高尚的人。他的思想跟他的感受冲突,思想既制止了他盛怒之下的暴力行为,也让他失去了判断和行动的能力。那种“所说的和所做的都不是所想的”感觉,就是被忽略的感受在抗议。对他来说,“自由思想”像是一面玻璃墙,把他跟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感受隔离开来了。

对符拉西奇来说,“自由思想”又是另一种东西。“自由思想”没有赋予他生活的能力,他反倒把自己在生活上的无能当成自己高尚的理由。无论是娶了个糟糕的妻子还是管理不好产业,似乎都是因为他是个高尚的“自由思想者”。对他来说,“自由思想”既是止痛药也是致幻剂,让他粉饰自己的无能和痛苦,活在“高尚”的幻觉里。

那么齐娜呢?在齐娜这个敢爱敢恨、坦坦荡荡、言行一致的年轻女子身上,“自由思想”显示出它本来的益处了吗?恐怕也没有。“自由思想”固然为齐娜的选择提供了合法性,但却没有让她承担起这一选择的全部伦理后果——她对母亲的痛苦视而不见。

“自由思想”的风吹到了俄国的乡下,可它并没有“解放”人们,让人们自由,反而在不同的人那里变幻出不同的面孔,成为他们困境的一部分。所以,彼得·米海雷奇在小说结尾望着那片黑暗的池塘,觉得生活也像是这一潭死水,无法改变。

(怀剑,自由撰稿人,哲学爱好者,关注文学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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